拜師儀式一切從簡,杜士儀和崔儉玄甚至連束脩都在外頭的牛車上沒送過來,便在盧之這位大師兄的催促下行了禮。而盧鴻因得知眼疾有醫治,自也欣喜不已,待兩個新弟子自然更加和煦。在弟子們喜悅的圍觀下收下了兩人後,他笑呵呵地看著被盧之拉著東行禮西行禮的杜士儀和崔儉玄,突然發現只有裴三郎侍立在側一不,便輕聲說道:“三郎,你這孤僻的子也該改改了。”
“多謝盧師關切,我習慣了。”彷彿是生怕自己的口氣太生,裴三郎又趕添了一句話,“只要盧師高興,我就高興!”
“你呀……”
爲衆人之中最後進門,也是年紀最小的,杜士儀只能眼睜睜看崔儉玄搶去了九師兄的頭銜,而後跟著盧之依次去見過各位師兄。他很快便知道,那位和自己爭得面紅耳赤,剛剛還一聲怒吼,現如今卻對他客氣得不得了的四師兄侯曉,是真真正正出自寒門,儘管如今在草堂讀書,卻還憑著一力氣不時在山中充當樵子,和同樣魁梧壯健的二師兄宋慎是最投契的。
而其他弟子中,出名門著姓的除了他和崔儉玄,便只有裴三郎裴寧和六師兄王威,其餘人不是寒門就是貧家。然而衆人站在一塊,只序門先後年齒長,其餘的全都不論。
一番廝見過後,已經憋了許久的崔儉玄方纔乾咳了一聲問道:“盧師,適才三師兄說過,若門牆,每月都要考試,考不過就要逐出,不知道……”
他一面說一面拿眼睛去斜睨杜士儀,希其幫腔一塊問一問,誰知道就只見杜士儀赫然眼觀鼻鼻觀心沒事人似的,他一時爲之氣結。好在盧鴻並沒有賣關子,而是笑呵呵地看著裴寧道:“三郎,剛剛你是這麼對他們說的?”
裴寧面無表地點點頭道:“是,既然正式拜師,他日總不能給盧師丟臉,這條規矩大師兄二師兄都同意,各位師弟這幾年也都是如此。”
敢這不是師長定的規矩,而是這冷麪師兄私自定的門規!
盧鴻含笑看了衆弟子一眼,見人人都是一臉理所當然的表,而崔儉玄卻面發黑,他便似笑非笑地問道:“學而考問,也是應有之義,不過,爾等也不要拿這些嚴規去嚇人。十一郎不用擔心,求學只在勤勉踏實用功,至於真正學得多,各人各有不同,我還不至於以此衡量進益。盧門弟子多有喜好,你也大可擇選自己的喜好來學,我一個人雖不能通曉百科,但盧氏草堂既然有這許多人,自可博採衆長。”
此話一出,杜士儀見崔儉玄眼睛一亮,低頭沉了起來,他立時上前一步長一揖道:“盧師,弟子想學律法和史籍,以及試賦。另外,因爲年前一場大病過後,時所覽羣書,如此前所說的那眼科醫書還記得,其餘所失頗多,所以,弟子懇請能夠抄錄盧師所藏的各種書籍。”
崔儉玄正發愁自己該學什麼是好,一聽杜士儀提出要學律法史籍,他連後頭的話都沒來得及聽完,立刻想也不想地說道:“我也和杜十九一樣!”話音剛落,他便聽到杜士儀說要學試賦,還要抄書,這一驚之下連忙又添了一句,“不過試賦和抄書就算了,弟子學不來詩賦,也沒有那份坐。”
“好,那便依你二人。”
盧鴻答應得爽快,而其他人聽到杜士儀提出要抄書,這會兒都沒有初從柳惜明那兒聽說其江郎才盡傳聞時的事不關己,或是單單嗟嘆一聲就丟在腦後了,無不同,上前主出借隨攜帶的各類典籍。面對這些善意,杜士儀自然團團一揖連聲謝過,待要辭謝出去時,他猛然之間記起最要的一件事,慌忙又轉對盧鴻深深行禮道:“盧師,弟子另有一事稟報。弟子是舍妹送來嵩山求醫的,能夠痊癒也是一片誠心。如今樊川家中只餘一二老僕,並無其他親人,而舍妹一介流,若仍然單留在峻極峰下草屋,弟子實在是不放心。”
“此事司馬道兄來時,也曾經提過。不過男有別,況且此地求學之人實在太多,容留你那妹妹在此,若有紕卻不好說。”
見盧鴻正蹙眉沉,崔儉玄便開口說道:“杜十九,這事要說也不難。峻極峰下的草屋到這兒不算太遠,我留兩個從者在那兒照應,再加上你那兒原就有一婢一僕,大可應付得過來。我再讓我那七叔常常派人過去看看,嵩觀那邊也可以請託一下,再說你也可以隔三差五回去嘛!”
說完他才醒悟到自己竟是代替師長做了決定,連忙訕訕地說道:“還請盧師能夠允準,隔個十數日給杜十九一日假,讓他能回去瞧瞧他家十三娘。”
“又不是府,哪有什麼給假不給假。”盧鴻啞然失笑,隨即便點點頭道,“十一郎這主意甚好,就如此,你日後若是想回去,徑直走山路便能直達峻極峰下,讓你二師兄或是四師兄帶你多走幾次就行了。”
侯曉聞言立時不假思索地說:“只要小師弟能夠趕把那金針撥障的行鍼要訣和藥方抄錄出來,別說多走幾次,便是次次陪同我也心甘願!”
杜士儀自是慨然應諾,衆人一陣說笑後,方纔從巖中一一辭了出來。這一行九人的大陣仗,再加上此前盧之出來人的靜,自然而然引來了不草堂學子的視線。這其中,柳惜明瞧見盧之對杜士儀拍肩談笑的親切架勢,又瞧見侯曉這樣起初和人有過激烈爭執的,眼下竟也與其相談甚歡,他自然又驚又怒。然而,更讓他沒想到的是,在好事的學子上去打聽過後,他便得到了一個更出人意料的消息。
那崔儉玄和杜士儀竟然都拜了盧鴻門下!而且兩人和他們這些憑薦書來求學的又不一樣!
“明明已經江郎才盡不復從前才名,憑什麼還這般得意!”
別人嫉恨還是忿怒,杜士儀自然無心去管。他滿懷歉意地對杜十三娘分說了緣由,可下一刻,他就看見妹妹的臉上綻放出了無與倫比的燦爛笑容。小丫頭甚至忘地撲在他的懷中。
“阿兄,太好了,真是太好了……老天爺開眼,真的是老天爺開眼……”
聽著語無倫次的話,又見的眼睛水盈盈,杜士儀只覺得心中滿滿當當都是暖意,不得哄了好一陣子。很快,杜十三娘就漸漸平靜了下來,卻是破涕爲笑,拉著杜士儀的袖子叮囑了無數的話。而杜士儀一一點頭答應了之後,又召來竹影吩咐了明日預備行李送來,最後對田陌很是待了一通。而那邊廂志得意滿的崔儉玄,也領著自己那些從者上了前來。
“杜十九,待會兒就讓你家十三娘坐著我那牛車回去,我吩咐了他們好生護持。對了,牛車會留在登封縣署,日後若十三娘要用車,只消派個人去說一聲就行了。只要我那七叔在登封縣一日,一定會好生照應十三孃的。至於咱們的行李,明天一併捎帶過來。”
“那就多謝十一兄了!”
儘管只是暫別,然而,當看著杜十三娘帶著竹影和田陌,在崔氏那些家僕從者的簇擁下循山路出谷,看著那些影漸漸消失,杜士儀仍是覺得心中一陣空落落的。不過一兩個月,他如今已完全接了全新的份,全新的生活,全新的家人。而現如今,哪怕不爲自己,只是爲了這個妹妹的將來,他也必須要努力了!
崔儉玄原本打算留兩個家僕再造一座新的草屋,可在盧之的盛相邀下,他想到那每月一次的考問,立時決定好好結這位大師兄,死活攛掇了杜士儀一塊搬進了那座草屋。此刻他正在那兒和大師兄套近乎,卻發現杜士儀那邊已經收拾好了,人盤膝坐在那兒,攏紙在左手,右手疾書不停,顯然正在履行之前的承諾。他好奇地湊上前去,卻只見筆下赫然是行鍼八法。
“凡針,量其人年形苦樂,預爲調停臟腑外,前二三日須進清散之劑,平其氣。及時取新汲井泉水一盆,安置架上,患者對盆正坐,醫家側立,以手勻水,頻頻於眼外澆淋,覺冷氣沁腦戶,則脂翳越凝,撥而無。且使理頓木,不知痛怯。於以下針,運斤風,目不粘滯矣。若冬月及老弱人,茲法不施亦得。撥眼要八法。六法易傳,惟二法巧妙,在於學人心靈手敏,久之自然有得。八法者,一曰審機。患者以冷泉洗眼畢,正襟危坐,以背倚牆,靠定頭項……”
他一時看住了,等到後頭出現幾個藥方的時候,他才又跟著讀了出來:“防風散:茺蔚子、防風、桔梗、五味子、知母各二兩;黑參、川大黃、細辛、芒硝車前子、黃芩各一兩;上搗羅爲末,以水一盞,散一錢,煎至五分,去柤溫服,食後。羚羊角飲子:羚羊角三兩,知母、細辛、車前子、人蔘、黃芩各二兩防風二兩半;上搗羅爲末,以水一盞,散一錢,煎至五分,夜餐後去柤溫食之……就這麼些麼?”
當盧之接過那兩張紙,他也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,隨即方纔目炯炯地看著杜士儀道:“小師弟,若是盧師能夠就此重見明,那全都是你的功勞!我這就去一趟嵩觀見太沖道長,這屋子裡所有東西你都可以隨意取閱,不用拘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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